抽分税课事宜,于海防兵事,不得妄加置喙干预!其二,敕令浙江巡抚、巡按御史及备倭都指挥使等地方文武大员,切实负起靖海安民之责,加强沿海卫所巡哨,遇有海寇警讯,务必及时扑剿,并需切实保障市舶司衙署、仓储及通商航道之安全。若再因海寇滋扰致使市舶税课短少、商路受阻,则严究该管官员失职之罪!其三,着兵部、户部,会同浙江有司,详议一个加强沿海紧要处所联防、确保市舶畅通的章程上来,务求实效,杜绝推诿。”
王琼说完,叩首道:“如此,则法度不乱,威柄不移,而海疆商路亦可得保。赖恩既无辞可借,其非分之念自消。此乃两全之策,伏乞陛下圣裁。” 他这一番话,既守住了“内臣不得干兵权”的底线,又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具体方向,给了皇帝一个体面的下台阶,不至于让天子的意图被完全、彻底地驳回。
王琼言毕,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。毛纪、乔宇等人虽对王琼的“折中”有些不以为然,认为对赖恩的申斥还不够严厉,但王琼的核心立场——坚决反对赋予赖恩兵权——是明确的,且提出的替代方案也算切实可行,故也并未出言反驳。众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御座之上,等待着天子的裁决。
朱厚照的脸色在王琼发言时稍稍缓和了些。手指在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上缓慢地划过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目光低垂,看着那份赖恩的题本。
他何尝不知毛纪、乔宇所言是正理?祖宗法度,内臣典兵,乃取乱之道。王琼的折中,也的确给了他一个不失体面的台阶。但内心深处那股被忤逆的不快,以及对文官集团处处掣肘的厌烦,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。尤其是在大礼议中他最终压服了群臣之后,这种乾纲独断的意志更为强烈。赖恩的提议,本是他试图将手更深地插入富庶东南、绕过日益难以驾驭的文官体系的一步暗棋。如今,却被这群老臣以如此激烈、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,联手挡了回来!甚至搬出了王振、刘瑾这样的前朝巨奸来警告他!
他沉默的时间很长。长到跪在地上的重臣们,膝盖开始感到麻木和寒意,长到陈敬都忍不住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天子的脸色。
终于,朱厚照抬起了眼皮。目光仍是冷冷的,先是在毛纪那倔强挺直的脊背和乔宇激愤未消的脸上停留片刻。接着,才缓缓开口:“尔辈大臣……所奏,朕,都听见了。”
他顿了一顿,目光转向王琼:“王卿所言,倒也不失为老成谋国之见。”
听到皇帝似乎采纳了王琼的“折中”之策,毛纪心中稍安,但随即涌起更深的忧虑。皇帝的语调太平静了,平静得反常,绝非真心认同。
果然,朱厚照话锋陡然一转:“然则,赖恩所奏海寇滋扰、危及税课之事,亦非虚言!此等情弊,浙江地方有司,难辞其咎!朕富有四海,岂容区区海寇猖獗,坏我财赋,扰我商民?!毛先生!”
毛纪心头一凛:“臣在。”
“尔为元辅,统摄百僚!乔先生!”
乔宇也立刻应道:“臣在!”
“尔等即刻会同兵部议论,内阁条拟,严饬浙江巡抚、巡按、都布按三司并沿海备倭将领!令其恪尽职守,整饬武备,肃清海疆!”
毛纪闻言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,几乎喘不过气。皇帝这是……将所有的怒火和不甘,都转嫁到了外廷头上!赖恩的僭越之请,非但未被严惩,其奏疏反倒成了皇帝申斥、鞭策甚至威胁外廷的工具!这口气,如何咽得下?他嘴唇翕动,还想再争辩几句。
然而,朱厚照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:“赖恩所请兼提督海道、遇警调兵之事,章下有司议论。且退休罢。”
章下有司,就是表明皇帝还是不甘心。皇帝心中的天平,终究还是偏向了内侍!
“陛下……”毛纪猛地抬头。
陈敬早已小步趋前,恭敬地侧身引路。
跪在地上的几位重臣,面面相觑,脸上都写满了沉重、无奈与忧愤。皇帝怎么忽然那么霸道了?不想他以前的作风啊?不,很像他以前的作风,正德十六年前的作风。
毛纪在乔宇和张仑的搀扶下,有些艰难地站起身。膝盖的刺痛远不及心中的冰凉。刚刚是忧心宦官染指兵权,现在自己再傻就白白做了几十年的人了。
皇帝想钱想疯了。
乔宇扶着他的手臂,感觉到老首辅的身体在微微颤抖。他低声道:“元辅……”
毛纪摇摇头,阻止他说下去,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沉重到极点的叹息。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冠带和袍服,挺直了腰杆,但那背影,在暖阁